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風雨滄桑受降路

   

○張文明

      在漯河市的街道中,最讓人難忘、最令人揚眉吐氣的,不是歷史悠久的老街,不是商業紅火的馬路街,也不是昔日名噪一時的牛行街,更不是今朝光彩奪目的泰山路、黃河路,而是不寬、不長,亦不甚起眼的受降路!

      “受降路”,顧名思義,是見證日本侵略者投降而國人以作紀念的一條馬路。這條路,東起對著火車站老貨場大門口的煤市街,西至當今的五一路。甭看它是一條當年侵華日軍筑成的一條土路,那條路上又沒有像樣或高大的建筑,但在小城的歷史上,卻有著光輝燦爛的一頁:抗日戰爭勝利后,日本無條件投降。在遣返回國之前,命令無所事事的投降日軍,整修坑坑洼洼的竹木街,以作為投降交接儀式的地點。為紀念抗日戰爭勝利,作為戰勝國的中國,在全國設立了十五個受降點,漯河受降點是其中之一。漯河為紀念這個具有偉大歷史意義的時刻,專門建起了受降亭,樹起了受降碑,并把一條街命名為“受降路”。

      我到漯河的時候,日本已經投降。據說“老日”是在指定的受降路繳械投降的。受降碑立在煤市街和老街交叉口,正對著當時名為“郾城”火車站的出站口,是個亭子式的建筑。幼時我家住在煤市街中段,影影綽綽記得,我還爬上街心受降亭上玩,但不知干什么用。后來,煤市街南頭失火,燒了大半道街房子。迨至大軍南下時,受降亭因為是國民黨教育部部長戴季陶書寫的“受降亭”三個顏體大字,國民黨高級將領劉歭題寫的《攘夷頌》碑文,有礙大軍南下,拆了。從此,那個亭子和那通紀念碑,消聲匿跡了。

      說起受降路,我的印象中有一個打蛋廠,位置當在受降路東頭,青磚灰瓦,一拉溜堂屋。與眾不同的是,墻根腳不高處,有著照看雞蛋的圓洞洞。院子很大很深,院子里常見有打碎的雞蛋殼子。聽大人講,收購來的雞蛋,由一些婦女借著日光在墻圓洞上照一照,看看有沒有靠黃和壞了的,壞的挑出,好的留下。打的雞蛋,蛋清、蛋黃兩下分開。主要要蛋清,留作制造什么東西用;蛋黃使用價值不高,稀巴爛賤地賣給人攤雞蛋餅。到底是不是這么個說法,少小無知,權且當真。不過,打蛋廠大門口一旦豎起寫有“開磅”二字的牌子,過不兩天,那些挑著竹筐賣雞蛋的挑子,有如潮水,就會從四野八鄉、周邊城鎮趕來,從受降路擺起長龍。最多時,拐個彎兒,擺到了煤市街的中華路口。萬一哪天不“開磅”了,半道街的“雞蛋挑子”都束手無策,只好就地處理,價格低的一如賣面,一角錢,能買上一二十個雞蛋!當此時也,大街上賣的雞蛋餅,跟蒸饃同價,一斤一角六分錢。因此,那時的大街小巷,流行著一種“雞蛋換鹽,兩不找錢”的生意。

      距打蛋廠不遠,亦有一家大院,也是一色的青磚小瓦房。我不知是什么單位,僅記得進門有一影壁,影壁上畫著國民黨的青天白日徽志,背面書著楷書“業精于勤”四個大字。國民黨潰退后,那影壁沒有了,住進了解放軍。我到二完小上學時,路過那里的臨街瓦房,就會聽到屋里有一種“滴滴答答”的電報聲,說不準是不是漯河當時的電報局?

      再往西走,是“二完小”,校長為李騰龍,教導主任為唐宏勛,教師有傅小幾、胡文明、李超等。同學有張云龍、唐桂卿、范桂英、李伯良、陳德周、鄭鐵民、賈國慶、王金斗、竇霞仙等。起初為初小,后來成完小,即今日的受降路小學。校門前路南,是個大水坑。臨街有一座青磚小樓,是老師宿舍,樓梯在外,渾磚砌成。臨近校門,是個不高的土講臺。臺子右邊,樹著高高的國旗桿子。旗桿西邊,有供我們跳高、跳遠的沙坑。升國旗時,噠噠滴噠地吹著洋號。中間是個大院,院內植著榆柳槐柏等雜樹。校內教室,皆為起脊的單層草、瓦房。那時,我由“東旭”轉到二小,背著個用碎布條拼接成的書包,攜著個一尺來寬的石板,屁股后挎著個小板凳,一路叮叮當當走去上學。開始,教室內沒有桌凳,一二年級全靠自備。因此上課時,娃娃們都是摘下書包,坐在自己的小凳上聽講。需要寫算的,就在石板上用石筆寫畫;用過,衣袖照石板上一抹,擦掉。今天看來是不講衛生,然而在只有老師才用粉筆,小黑板尚不知為何物的年月里,學生個個穿的像個要飯花子,有個如斯的小石板,也算不賴了!

      二完小正西,是一條狹窄的蚰蜒土路,再往前走,曲里拐彎,抵達河堤,則為通往大高莊的渡口。

      一年夏天,學校翻修,我們臨時挪到北隔壁的“紅十字協會”上課,才有機會一睹里邊的真面目。那個院落不大,但樹木陰翳,花草扶疏,布局緊湊。座北朝南的廳堂,門前鋪著青磚甬路,較起我們破漏的教室,可謂大氣恢弘。高聳的磚墻,將個敞朗的大廳襯托得格外高大,室內鋪著青色方磚,門前漆著紅色的廊柱,與院內的花木相映,倍顯肅穆、渾厚、雄偉。如斯的建筑,令我這個從未見過世面的孩子,看得倆眼發呆。以至于在那里上的第一堂課是什么,都沒一點印象!

      解放前的受降路,畢竟沒給我留下多少好印象。雖說那里也有一二家大門樓,門前墻上用白石灰抿成的一個個圓圈,上寫著斗大的漢字,或為轉運公司,或為車馬店,但多空落落的,生意蕭條。有時約同窗到大院玩耍,里邊除了幾間大房屋外,也就沒有什么建筑了。再往里走,甚至沒有像樣的圍墻。我們翻過幾道頹圮的墻頭,就到了沙河岸邊。解放后,漯河有名的“劉胡蘭搬運隊”,即市人稱之為“胡蘭隊”——女子搬運隊的,就設在當今山河賓館那一片。

      受降路原名竹木街,原來是賣竹竿、售木材的場所。這跟如今專賣拆遷下來的舊門窗、椽子檁條、破木板的市場有點類似,但沒有今日的規模。大多的是,在茅屋門前豎起幾根竹竿,地上撂幾塊人工鋸的木板,招徠主顧。這種情況,稀稀拉拉,從東到西,能占路南半條街。而最為集中的,當數在織薄街(后改為自由街)交叉口處,豎起的竹竿木板,密集得象桅桿,直插藍天。

      淮海戰役勝利后,解放軍大軍南下。原本受降路上的空落大院、轉運公司……都住進了部隊。整條街,不,包括煤市街、中華路等街道,都住滿了解放軍。炮車、馬車、吉普車……整日絡繹不絕。尤其讓我記憶猶新的是,在受降路東口,第一次見到了電燈!有生以來,我看到的全是燈盞里放捻子、燈草的油燈,熏黑鼻窟窿的煤油燈,趕馬車使用的風燈,元宵節的走馬燈……就是沒見過不添油、不怕風吹的電燈。那晚天黑,駐扎在受降路路南的解放軍,在緊靠煤市街的交叉口處,安放了一臺嚓嚓作響的發電機。發電機上空,臨時扯了一個玻璃燈泡,有一士兵拿著搬手,在那里這瞧瞧那摸摸,又是添水,又是倒油。不大工夫,那上空的玻璃燈泡象個紅蝦米似的,發紅發亮,引來大人小孩觀看。原來,這就是當時最先進的電燈!

      1949年,我上了二完小。進入金秋的一天下午,老師不讓我們上課,帶我們去了南廣場,即今日的雙匯廣場。那時,廣場是一片空曠的荒地。座南朝北,用木棍臨時搭起個臺子。臺子離地不高,左右和臺后,用木桿和黍秸薄夾著避風。臺上由市里的頭頭宣布開會。我們的隊伍離臺子較遠,我又排在隊伍的后頭,偏偏那天刮起強勁的北風,又無任何擴音設備,聽不清臺上的人講著什么。一些市里來開會的人怕冷,瞅個空,溜了。由于廣場四周無任何建筑物,只在遠遠的地方用席圈了個廁所,因此有的人假借方便,也偷偷地溜走。會場上的人漸漸稀少,我們就往前湊,直至快到臺下,方聽清臺上人講話。原來今日是“慶祝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”!接著,臺上砰砰啪啪燃起了鞭炮。大會結束,老師也沒領我們整隊回校,我們這些孩子就跑到臺子邊,拾那地上沒有響的炮玩。

      從此以后,我一路踢著街上的石子上學。從那圍在校門口賣玉米花的,賣冰糖、薄荷糖的,售毛筆、大小字本的,賣放大尺、字帖的,打糖豆、賺紅雞蛋的夾道中,步入教室。放學后,走出校門,即作鳥獸散。我常返回學校的坑前,加入“打水漂”的人群,看那撇水的瓦塊,蜻蜓點水般畫出一、二、三……個漣漪,飛向對岸,沉入水中。當然,后來也看全市垃圾在這里填坑,終于將其填成了平地。

      抗美援朝時,我撿煙頭攢煙絲,希望賣了好捐獻飛機大炮,慰問最可愛的人。那日在受降路上,我正彎腰撿起一個煙頭,不妨正好被走來的先父撞見,毫不猶豫地在我臉上“啪”地扇了一掌。我抬頭一瞧,見是老爹爹站我臉前。原來,父親不知道我的用意,在錯怪我偷學吸煙!當他知道錯打我了之后,為彌補內疚,破天荒地掏給我一千元錢(即今日的一角錢,可買十個茶雞蛋)讓我捐獻。后來,我小學畢業,考上了二中……

      一晃幾十年過去,昔日的受降路小學,如今面朝了交通路。不知不覺,受降路沒了竹木營生,沒了“胡蘭隊”,沒了草趴趴,沒了頹圮和空閑地。漸漸地亮起了電燈,扯起了電話線,建起了高樓,蓋起了面粉廠……今非昔比,再也不是舊時的模樣了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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